A0311當年賢文004之《幽默大師論幽默》筆錄(二)

莊子以後,議論縱橫之幽默,是不會繼續發現的。有骨氣有高放的思想,一直為帝王及道統之團結勢力所壓迫。二千年間,人人議論合於聖道,執筆之仕,只在孔廟中翻筋斗,理學場人撿羊毛。所謂放逸,不過如此,所謂高超,亦不過如此。稍有新穎議論,超凡見解,即誣為悖經叛道,辨言詭說為朝仕大夫所不齒,甚至以亡國責任,加於其上。范寧以王弼何晏之罪,浮於桀紂,認為仁義幽淪,儒雅蒙塵,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都應架罪於二子。王樂清談,論者指為亡晉之兆。清談尚不可,誰敢復說絕聖棄智的話?二千年間之朝士大夫,皆負經世人才,欲以佐王者,命諸候,治萬乘,聚稅斂,即作文章紓悲憤,尚且不敢,何暇言諷剌?更何暇言幽默?朝士大夫,開口仁義,閉口忠孝,自欺欺人,相率為偽,不許人揭穿。直至今日之武人通電,政客宣言,猶是一般道學面孔。禍國軍閥,誤國大夫,讀其宣言,幾乎人人要駕湯武而媲堯舜。暴斂官僚,販毒武夫,聞其演講,亦幾乎郤愧周禮而羞荀孟。至於妻妾泣中庭,施施從外來,孟子所譏何人,彼且不識,又何暇學孟子之幽默?

  然幽默究竟為人生之一部份。人之哭笑,每不知其所以,非能因朝士大夫之排斥,而遂歸滅亡。議論縱橫之幽默,既不可見,而閒適怡情之幽默,郤不絕的見於詩文。至於文人偶爾戲作的滑稽文章,如韓愈之送窮文、李漁之逐貓文,都不過遊戲文章而已。直正的幽默,學士大夫,已經是寫不來了。只有在聖靈派文人的著作中,不時可發現很幽默的議論文,如定庵之論私、中郎之論痴,子才之論色等。但是正統學之外,學士大夫所目為齊東野語稗官小說的文學,郤無時無刻不有幽默之成份。宋之平話、元之戲曲、明之傳奇、清之小說,何處沒有幽默?若《水滸》之李逵,魯智深,寫得使你時而或哭或笑,亦喪亦笑,時而哭不得笑不得,遠超乎諷諫褒貶之外,而達乎幽默同情境地。《西遊記》之孫行者、豬八戒,確乎使我們於喜笑之外,感覺一種熱烈之同情,亦是幽默本色。《儒林外史》幾乎篇篇是摹繪世故人情,幽默之外,染以諷剌。《鏡花緣》之寫女子,寫君子國,《老殘遊記》之寫瑪姑,也有不少啟人智慧的議論文章,有正統文學中所不易得的。中國真正幽默文學,應當由戲曲、傳奇、小說、小調中去找,猶如中國最好的詩文,亦當由戲曲、傳奇、小說、小調中去找。

  因為正統文學不容幽默,所以中國人對於幽默之本質及其作用沒有了解。常人對於幽默滑稽,總是採鄙夷態度,道學先生其至取娭忌或恐懼態度,以為幽默之風一行,生活必失其嚴肅而道統必為詭辨所傾覆了。這正如道學先生視女子為危險品,而對於性在人生之用處沒有了解,或是如彼輩視小說的裨官小道,而對於想像文學也沒有了解。其實幽默為人生之一部份,我已屢言之。道學家能將幽默摒棄於他們的碑銘墓志奏表之外,郤不能將幽默摒棄於人生之外。人生是永遠充滿幽默的。猶如人生是永遠充滿悲慘、性欲、與想像的。即使是在儒者之生活中,做出文章盡管道學,與熟友閒談時,何嘗不是常有俳謔言笑?所差的,不過在文章上,少了幽默滋潤而已。試將朱熹所著《名臣言行錄》一翻,便可見文人所不敢筆之於書,郤時時出之於口而極富幽默味道。

  試舉一、二事為例

  (趙普條)太祖郤使符彥卿典兵,韓王屢諫,以為彥卿名位已盛,不可復委以兵柄。上不聽。宣已出,韓王復懷之請見。上曰:卿苦疑彥卿何也?朕待彥卿至厚,彥卿能負朕耶?王曰,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上默然,遂中止。

  此是洞達人情之上乘幽默

  昭憲太后聰明有智度,嘗與太祖參決大政,及疾篤,太祖侍藥餌,不離左右。大后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上曰:此皆祖考與太后之餘慶也。太后笑曰:不然,正繇柴氏使幼兒主天下耳。太祖所言,全是道學話、粉飾話。太后郤能將太祖建朝之功抹煞,而謂系柴氏主幼不幸所做成。這話及這種見解,正像蕭伯納令拿破崙自述某役之大捷,全系其馬偶然尋到擺渡之功,豈非揭出真相之上乘幽默?

  關於幽默之解釋,有哲學家亞理士多得、拍拉圖、康德、哈勃斯柏格森、弗勞特諸人之分析。柏格森所論,不得要領,弗勞斯太專門。我所最喜愛的,還是英小說家麥烈蒂斯在《劇論》中的一篇討論。他描寫俳調之神一段,極難翻譯,茲勉強粗略譯出如下:

  假使你相信文化是基於明理,你就在靜觀人類之時,窺見上面有一種神靈,耿耿的監察一切……他有聖賢的頭額,嘴唇從容不緊不鬆的半開著,兩個唇邊,藏著林神的諧謔。那像弓形的稱心享樂的微笑,在古時是林神响亮的狂笑,扑地叫眉毛倒竪起來。那個笑聲會再來的,但是這回已屬於莞爾微笑一類的。是和緩恰當的,所表示的是心靈的光輝與智慧的豐富,而不是胡蘆笑鬧。時常的態度,是一種閑逸的觀察,好像飽觀一場,等著擇肥而噬,而心裡郤不著急。人類之將來,不是他所注意的;他所注意的是人類目前之老實與形像之整齊。無論何時人類失了體態、跨張、驕楺、自大、放誕、虛偽、炫飾、纖弱過甚;無論何時他看見人類懞懂自欺、淫侈奢欲、崇拜偶像、作出荒謬事情、眼光如豆的經營、如痴如狂的計較;無論何時人類言行不符,或倨傲不遜、屈人揚己、或執迷不悟、強辭奪理、或夜郎自大、猩猩作態,無論是個人或團體;這在上之神就出溫柔的謔意,斜覷他們,跟著是如一陣如明珠落玉盤的笑聲。這是俳調之神。這種笑聲是和緩溫柔的,是出於心靈的妙語。訕笑嘲謔,是自私,而幽默郤是同情的,所以幽默與謾罵不同。因為謾罵自身就欠理智的妙悟,對自身就沒有反省的能力。幽默的情境是深遠超脫,所以不會怒,只會笑,而且幽默是基於明理,基於道理之參透。麥烈蒂斯說得好,能見到這俳調之神,使人有同情共感之樂。謾罵者,其情急,其辭烈,唯恐旁觀者之不與同情。幽默家知道世上明理的人自然會與之同感,所以用不著熱烈的謾罵諷剌,多傷氣力,所以也不急急打倒對方。因為你所笑的對方的愚魯,只須指出其愚魯便罷。明理的人,總會站在你的一面。所以是不知幽默的人,才須要謾罵……(待續)

(大晚解密):《嵌字文化》—「大內藏龍」之『笑看風雲』

滄海一聲《笑》聲震地球

刮目咸相《看》官豐且茂

喚雨也呼《風》生猶水起

藍天載白《雲》開滌神州

二0二四年六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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