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6放眼卷三042之《幽默太師『林語堂』話說當年情之回憶錄》(二)

早餐後,家人要到銀行去,因為政府雖然有不準遵照舊曆新年命令,可是銀行總會略有點恐慌的。妻說:「我們叫了汽車去,你也一同去剪一個髮吧。我不想修髮,可是坐汽車倒是挺大的誘惑。我不喜歡到銀行去,可是我喜歡坐汽車。我想到城隍廟去替孩子們買些東西。我知道這時一定有花燈了,我要我最小的孩子去看看走馬燈是什麼東西。」

  我原是不該到城隍廟去的。在這個時期到那邊去,你會知道結果是怎樣的。在歸途上我發現我不但帶了走馬燈兔子燈和幾包玩具,還帶了幾枝梅花。回家以後,我看到有人從故鄉來送我一盆水仙花。我的故鄉便因出產這種水仙花而聞名全國的。在我的童年時候,每到新年,牠便開放得很美麗,而且有馥郁的香氣。我閉上眼睛,童年景象便如在目前。每我嗅到水仙的香味,我的思想便回到那紅的對聯,年夜飯,爆竹,紅燭,福建蜜橘,早晨的賀年和那件一年只許穿一次的黑緞大掛。中飯時,水仙花的香氣使我想起了一種福建的蘿蔔糕。

  「今年沒有人再送我們蘿蔔糕了。」我不樂地說。

  「這是因為廈門沒有人來。不然,他們是會送來的」妻說。

  「我記得有一次在武昌路的一定廣東店裏買到完全一樣的糕。我想我還能找到牠。」

  「不,你找不到了。」妻挑戰地說。

  「當然能找到。」我心有所不甘。

  下午三時我已買了一磅半重的一籃年糕從北四川路乘公共汽車回家了。

  五時,我們吃著炒年糕,水仙花的馥郁香氣充滿著屋子,我惶恐地感覺似乎是罪人。「我不願慶祝什麼除夕,我今晚要去看電影。」我堅決地說。   

  「你怎麼能夠呢?我們不是請了T S —先生來吃晚飯了嗎?」妻問道,事情似乎很糟了。

  五時半,我的最小的孩子穿了紅的新衣出來。

  「誰替她穿新衣的?」我責問。顯然有些動搖,但還莊嚴。

  「黃媽替她穿的」,他們這樣回答。

  六時,我發覺壁爐架上光亮地點著紅燭,牠們一層層的火焰向我科學意識上投來了勝利的諷剌。這時,我的科學意識已經顯得模糊低落而不正確了。

  「蠟燭誰點的?」我又詰問了。

  「周媽點的。」是他們回答。

  「蠟燭又是誰買來的呢?」我問道。

  「什麼,是早晨你自己買來的呀。」

  「哦,我買的?」這一定不是我的科學意識幹出來的。這一定是別的意識。我想我的樣子確有好笑,回想我早晨所作的好笑是不及我那時頭腦和心志的互相衝突的來得好笑。立刻我被鄰居的爆竹聲從心裡衝突中驚醒了來。這些聲音一個跟著一個的深入我的意識中。牠們是有一種歐洲人所不能體會的撼動中國人心的力量。東鄰的挑戰接著引起了西鄰,終於一發而不可收拾。

  我是不被他們打倒的。我從袋裡抽出一元鈔票,對我的僕人說:「阿清拿去給我買高鞭炮,揀最響最大的。記住,越大越好,越響越好。」於是我便在炮竹的「蓬—拍」聲坐下吃年夜飯了。而我郤好像不自覺的感到非常的愉快。

二0二三年七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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