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7放眼卷三047《幽默太師林語堂》之〔論躺在床上〕(二)

就更加十分的好了。在床上,他穿著睡衣舒服地直躺著或彎臥著,不受那可惡的羊毛內衣,或討厭的腰帶吊帶,令人窒息的領子,和笨重的皮鞋的束縛時,當他的腳趾自由開放了,恢復牠們白天必然要失掉的自由時,時種一個有真正商業頭腦的人便能夠思想了,因為一個人只有在足趾自由的時候,他的頭腦才是自由的。因之,在這種舒適的姿勢中,他可以思索昨天的成就與錯誤,以及今日計劃中的要點。他與其準時在上午九點或甚至八點三刻到辨公處,像奴隸管理人那樣監視屬員而作「無事忙」,那還不如從從容容地到十點鐘上他的辨公室去好。

  至於思想家,發明家,以及有理想的人,則靜靜地在床上躺一小時甚至更有好處。在這樣的一種姿勢中,一個作家比之整一整夜呆坐在床邊更能得到一點關於他的論文或小說的思想。因為在床上,沒有電話,善意的拜訪,與日常瑣事的打擾,他可以由一片玻璃或一幅珠簾中看見人生本相,於是一團光輪便籠罩在現實世界的週圍,使之有一種魔術般的美。在床上,他所看見的人生並不是牠的生硬面,而突然化成了一幅比人生本身更真實的圖畫,像倪雲林或米芾的繪畫一樣。

  在床上之妙所以如此者是這樣的:當一個人躺在床上時,他的肌肉休息著,血液循環也更趨有規則,呼吸也更緩和,一切視官、聽官,以及神經系統也多少完全在休息著,產生了一種多少完全的身體上的平靜,因之不論在理想上或感覺上,都有了一種精神集中。甚至在感覺方面,譬如說聽覺吧,在那時候我們的知覺也最靈敏。一切的音樂都應該躺著聽賞的。李笠翁在他那說柳這篇文章中說,我們應該在黎明時躺在床上聽鳥啼。多麼美麗的一個世界,土等著我們啊。如果我們懂得在黎明時醒來聽聽鳥兒的仙樂,事實上大多數城市裏都有著不少的鳥啼聲的,雖然我確知有許多居民都不曾覺到。例如,這便是我所記綠下來的有一天早晨在上海所聽到的聲音。

  今天早晨我一覺酣睡,醒來是五點鐘,聽到了許多最可喜的聲音。吵醒我的,便是高低長短各各不同的工廠氣笛。過了一會,我聽了見遠遠的馬蹄聲,這一定是騎兵走過的愚園路了;在這靜寂的黎明中,這使我感都比聽勃拉姆斯的交響曲還有味道。再過一會,便有三五聲的鳥唱。可是我對於鳥聲向來不曾研究,不辨其為何聲。但仍不失聞鳥之樂。

  自然鳥聲以外,還有別種聲音。五點半,就有鄰家西嵬叩後門聲,大約是一夜眠花宿柳回來。隔弄有清道夫竹帚聲音中空中傳過。六時二十五分,遠地有滬杭甬火車到西站的機器隆隆的聲音,加上一兩聲的鳴笛。隔壁小孩房中也聲響了。這時各家由夜鄉中相繼回來,夜的靜寂慢慢消逝,日間外頭各種人類動作的混合聲慢慢增高,慢慢宏量起來。接著庸人也起來了,有開窗聲,鈎鈎聲,一兩咳嗽聲,輕微腳步聲,端放杯盤聲。忽然間,隔房小孩叫「媽媽!」……(待續)

二0二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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