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589文以載道038之《後藤健二成仁史實》(下)

—來自友好2015年月3份電郵(二)

  「如果我是健二,那還是湯川,中間是黑衣人。在那種時刻,我雖然不知道健二會怎麼想,但如果換了我,我會有思想準備,會看得透徹的」像只有空氣的聲音,她說得特別沉寂,特別慢,像走到遠方去了。

  「妳想他會害怕嗎?」

  「那種場面,換做我的話,我想我不會害怕,因為已看透了」。她重複著,重重的沉在自己的思想裏。像在懸崖邊緣,下一步,都看得很清楚了,害怕不害怕,都在意志。順子認為,既然為家人作好思想準備,害、怕、恐懼都置諸道外,這就是「覺悟」的感覺了。

  日本外國記者會會長Lucy Birminghan 在健二被害前,為順子召開記者會。她對順子追求和平很認同,但部份日本人郤感覺順子的說話有點奇怪。看歷史,誰沒想一下南京大屠殺被日軍斬首的中國人、二戰被吊死的猶太人、波斯尼亞被屠殺的男丁,對一切等待死亡的無辜受害者,我們若都有一刻易地而處,就不會輕輕放開追求和平的勇敢。

  順子認為,兒子看透一切,也很清楚自己行動的理由,才會毫無二致的去到那裏,豁出自己的生命。雖然不能解決問題,但多少會讓更多人關心。「因為他是為了救助被扣押人質湯川才去的,那時他認為自己對當地比較熟悉,能(用英語)溝通,湯川因為言語不通,難以解釋自己是來自民間。健二從未想到自己也會被殺害,他認為通過談判會解救湯川,然後, 自己再和對方進行交涉。」有一種想法,健二是期待通過日本政府與地方之間交涉,並相信國家會營救自己。

  「因為心裏有愛,才會看得透徹?」

  「我想,如果沒有清晰目標,他是不會這樣做的。犧牲自己雖然不會消除今後這種(恐怖主義)問題,但會給人啟示。歸根究底,他也是作好了精神準備,所以那時他會在心中念及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吧……這麼說起來,我就忍不住想哭了。一想到當時健二的心情……對不起。我有點不好受,(記者:是我對不起。)他當時一定會想到出生不久的孩子和太太。現在我反而可以安慰在天之靈,向健二說:”有這千里迢迢來看我們的三位朋友,多謝多謝。」

  「戰爭是甚麼?為何要我兒子死去?阿富汗媽媽的傷心詰問,在健二心中縈繞」。

  在陌生人面前,想哭的時候,郤笑了,這是一種最無奈的掩飾。順子不時在笑,講到兒子的最後時刻,她沒有笑,變得沉寂,努力說,直至說不下去,才起來跟記者及繙譯各人一一握手,並且再次提醒記者好好讀健二的書。

  「看到最後影像(斬首後),我們都很難過。作為母親會不會有最後的祈禱?」

  「最後的影像我沒有看」。順子說:石堂先生補充:「我們沒法相信,無法理解。那種國家也常會用影像加工,反正我們當時沒辨法相信。」

  「後事怎麼辨?」

  「處刑後,媽媽(順子)是相信了,到現在心理上還沒有完全接受。知道是被處刑,相信是相信,但接受是不一樣的。」石堂說。當時間過去,健二的消息沒有了,遺體也沒有運回來,很多人都來慰問,母親接受了死訊」。幾乎每天都有訪問,有日本的,有外國的,還有許多預約採訪。今天正好沒有人來,我們原準備輕鬆一下。」但順子郤說客人來得合時,她總不讓人心裏不好受。

  現在,母親每晚都會在二樓跟兒子的照片作心靈對話。「比如我今天晚上會向健二說,今天有遠道而來的三位客人來看我,這是多好的事情。」   

  常照顧朋友的兒子,冥冥中,為母親招來無數陌生朋友,自一月三十日健二被斬首的消息公布,在東京從事住宅配電服務的青年江波戶正樹,連續第三個星期天來探順子。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對剛失去兒子的順子說:「我是代替你兒子來看妳的。」世界上,沒有無原無故的恨,我們得去了解。惟有愛,難以解釋。

  眼前一個輪廓深刻,像帶點異族血統的日本青年,穿著簡單冷外衣,走進石堂家,溫文和善,像是家庭一份子。正樹對記者說:「其實我剛開始並不是慰問兩位老人家的,因為看健二那種情況,自己想替代健二,求他們(伊斯蘭國組織)釋放他,可能也是一種鹵莽的行為吧。

  其實世界裏的正樹沒能完成去救一個救人者的心願。大時代經典小說成人之美、慷慨赴義的角色,一瞬即逝,郤令人低迴。只有這一類人物,讓人明白好心不是等待好報,它是把高尚精神推到極點。

  回到香港,記者透過日文繙譯黃思賢,把一百三十多頁日文版《假如能夠上學》全書讀完。她對記者說出後藤健二採訪的故事。二00一年秋天,後藤健二到阿富汗採訪一個被美軍誤炸的受害家庭。二十二歲長子在轟炸中死亡,留下沒有受過教育的媽媽及幾個四歲至十五歲的弟妹。健二因為看到十歲妹妹Mariam 呆呆抱著四歲弟弟站在瓦礫裏,被可愛又可憐的阿富汗女孩深深感動。二00年多番來回,全年跟進她一定的故事。幾經辛苦,找到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贊助她入讀當地一間學校。開課當天,還等別跟著歡天喜地的Mariam 全校一千個兒童開學。

  「雖然課室裏沒有足夠座位,粉筆不夠,文具書薄不齊全,但所有學生還是很高興的能夠上學。」誰知幾個星期後,健二回來看小女孩,發覺她第三天就沒有上學。「因為老師說年紀太了的孩子不應上學,」但小女孩拿出幾本破舊拍紙薄,裏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自修功課,健二再受感動,帶她回學校扎校長商量。最後事情搞清楚,原來女孩把老師原話誤解,老師訓勉,若果同學像個小豆丁,不盡心盡意學習,就不應該回來學校。結果校長先生準許Mariam 重新上學。

  經常到處採訪的健二,有時身處阿富汗高級酒店商場區域,看看戰後昇平的虛假生活,會慨嘆日本以致國際社會的真正救援應放在純經濟發展還是人民實際生活?國家元首、政治家都說要剷除暴力,但見當時密密麻麻一天增加六十個家庭(約四百二十人)的難民營,阿富汗在不穩定政局裏,幾萬至幾十萬的難民數目不斷增加,甚麼叫和平?甚麼叫法治?這些連一枝鉛筆都不能給孩子的家庭,跟本看不到明天。Mariam 的媽媽、長子被美軍無辜炸死,補償金只有可恥的七百日圓(現在約是港幣四十五元)。戰爭讓人命如此下賤。傷心的阿富汗母親曾不停的對健二說:「為何要我孩子死去?為何要我孩子死去?這是為了甚麼?」健二也曾想像,這位長子在死亡邊緣時的心境:「他會否想起家人,想起他的工作,或是仇恨戰爭?阿富汗媽媽的傷人詰問,縈繞心中。能到戰爭地區採訪,健二很感謝出生入死的繙譯,也感謝家人,明白他們擔心自己安危健康。「我要從心裏告訴女兒,我是何等愛妳。還有,以藝術文化把女兒教導得如此佳美的母親。」健二共有三個女兒。

  這時,電話裏像失去聲音似的,嫁給日本人的黃思賢,激動落淚,為健二被部份日本人誤解感到難過。或許有些人不明白健二何故犯險,其實,他本來就長期針對戰爭苦難攝製紀錄片及紀錄文字,背後有偉大的人道精神。健二,永遠是個不一樣的孩子。

  為何要我兒子死去?戰爭與和平裏的人,母親與非母親,都應該思考。

  太晚閱畢,思潮起伏,不禁擲筆仰天長嘆曰:全文雋永,字字鏗鏘,好一句:【讓人明白好心不是等待好報】之來龍去脈,乃整篇之『點睛』所在,也許天理循環,因果不迭,莫非其先人殘暴不仁,禍延子孫,報應、報應。健二不幸誤闖酆都,親痛仇快。文未小伙子江波戶正樹之自動請纓冀圖填補順子之心靈虛空,可圈可點,仁至義盡,乎復何言?

二0二四年十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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